最近，龍應臺在美國華盛頓大學發(fā)表演講《難局中的軟實力：兩岸關系的文化思考》，其中提出：臺灣希望提出一個概念：大陸可以成為文明的公民社會，一個值得尊敬的道德超級強國。她說，臺灣就已證明，公民社會跟孔子思想可以和諧共存。

　　對此，我發(fā)了一條微博予以簡單評論：“共存雖然很開明，但仍然透著現(xiàn)代人的傲慢。孔子思想本來就是公民社會思想，當然還有更多。”我的意思是，孔子的思想很豐富，其中就包括公民社會思想。即將出版的《重新發(fā)現(xiàn)儒家》書中有一篇討論儒家與公民社會的關系，題為《宗族就是公民社會組織》。諸君一定會很吃驚，且聽我慢慢講來。

　　先從歷史角度說吧?？鬃又埃袊欠饨ㄖ?。封建治理的特征是小共同體也即族或者家，相對獨立地自我治理。這里的家不是后世的核心小家庭，甚至也不是宗族，而是一個綜合多個連結(jié)紐帶的社會治理單位。人們幾乎永久性生活于其中，休戚與共。哪怕君臣之間，也不是截然的上下級關系，而是伙伴關系，友朋關系。這么說吧，這些小共同體類似于現(xiàn)代的公司。人們具有很強烈的共同體主義心態(tài)，只有公共生活，而幾乎沒有私人性。人們是通過共同體、通過與他人的關系認識自己的。共同體的秩序是由禮、樂維系的。

　　孔子時代，禮崩樂壞，也就是說，小型共同體松動、瓦解，到戰(zhàn)國時代崩潰。人從共同體中離散出來，處于“游”的狀態(tài)。這個字在戰(zhàn)國至漢初文獻中反復出現(xiàn)，游就是在空間和社會結(jié)構上流動。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中國社會的顯著特征也是“游”。由今天可以很容易理解那三百年間中國之社會狀態(tài)。

　　因為游，封建的家沒有了，社會基本單元是核心小家庭，所謂“五口之家”或“七口之家”。這兩個詞在戰(zhàn)國時代同樣十分流行，說明這是一個引人注目的新現(xiàn)象。典型的家庭是父母與未成年兒女組成，有自己的一塊土地，獨立耕種，自己養(yǎng)活自己，不靠任何人。在這個意義上，普通人皆是私人。在家庭之上則是遙遠而強大的國家，國王領導科層制的官僚組成。

　　普通人是國民，國王之民。但國王太遙遠了，他是在維持秩序，但人們對這種好處漠然。人們感受最深的是國王征收苛捐雜稅和勞役兵役。對這樣的國家，人們沒有感情。因此，人們沒有國民意識。個體的私人意識則很強大?？础稇?zhàn)國策》蘇秦故事，及《史記》所記秦漢之際社會萬花筒，可以發(fā)現(xiàn)，小家庭也是支離破碎的，家庭成員之間也沒有感情，而以利益相互計較，賈誼《新書》有一篇對此痛心疾首。

　　顯然，處于這種狀態(tài)下的人們沒有公民意識。公民以公共生活的存在為必要條件。公共生活可大可小：大可至國家，小可在社區(qū)。但當時沒有公共生活：國王太遙遠，對國家事務，人們沒有參與渠道。也沒有中間型社會組織。人們的生活就在核心小家庭中，老婆孩子熱炕頭。實際上，今日大多數(shù)國民也沒有公共生活，而只有私人生活。

　　儒家之出現(xiàn)，就是為了重建公共生活。后封建時代，人具有原子化生存的強大趨勢，儒家則把人從純粹私人狀態(tài)中拉出來，讓其注意他人的存在，與他人共同生活。簡言之，儒家讓人們具有公共生活之自覺，并養(yǎng)成公共生活之技藝。

　　而儒家所構想的公共生活乃是從小到大的。《論語》首篇清楚顯示了這一點。這里首先強調(diào)孝悌，也即兒女孝敬父母，兄弟相愛，旨在建立完整的家庭公共生活空間。今天，不少人不懂對家庭的責任，他們沒有家中的公民意識。而在這里養(yǎng)成的小范圍的公民意識，乃是更大范圍的公民意識的基礎。

　　從家庭向外，就到宗族了。宗族是儒家士君子有意識地建立起來的，并需要有意識地維持，才能存在。

　　宗族的功能是把人從小家中拉出來，參與社區(qū)范圍的公共事務。在這里，人們共同參與，生產(chǎn)大家共同需要的公共品，道路、教育、安全、救濟等。宗族的共同體生活把個體的農(nóng)民變成社區(qū)的公民。不要小瞧宗族的這種功能，今日社區(qū)中，有幾人關心過自己對面的鄰居？

　　除此之外，在儒家價值浸潤下，傳統(tǒng)社會中還有其他公民組織，如行會，它把私人意義上的商人變成公民，除維持商人群體內(nèi)部秩序外，還可參與社會慈善公益事業(yè)。

　　而儒家所創(chuàng)建的最重要的公民社會組織，其實是儒生自身的組織，比如師生共同體與大大小小的朋友圈子。來自全國各地、完全陌生的人們因為共同的價值、知識，而結(jié)成穩(wěn)定的組織。其他公民社會組織都是由這個滲透到社會各個層面的儒生組織創(chuàng)造和維持的。

　　當代中國社會最大的問題就是人們?nèi)狈M織，因而缺乏公共生活，而只作為私人存在，沒有公民意識和行為。儒家兩千年來的歷史當可表明，儒家復興實為公民社會發(fā)育的最大驅(qū)動力量?？鬃优c公民社會不是共存的關系，而是因果關系。即便今天，這個命題仍然成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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